从古巴的互联网看中国

我之前一直都在填那个延续了一年多、讲中国国际网络质量的大坑。但是坑越填反倒越深。为了能让这博客上有点东西发,我决定先把大坑里的部分可以单独拿出来另立章节的内容给单独先发上来。等到最后,我会把所有内容综合到一起,再做出一份 PDF。这是第一弹。


古巴一直是世界上互联网审查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无国界记者 2006 年的一份对古巴互联网的研究报告指出,古巴对互联网的管制从多方面并行:

中国对互联网的早期管理开始于 2000 年的《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而古巴则早在 1996 年。想要连接互联网,必须先要给当局一个理由才行。想要一条能打国际长途的电话线,也必须要向古巴唯一的电信运营商申请——在当年,上网的最主要方式就是通过电话拨号上网。另一方面,古巴对计算机等能够进行联网的设备也都有着极其严格的管理:2005 年国际电信联盟的调查显示,古巴的计算机拥有率为每百人 3.3 台,是世界这一指数最低的国家之一。直到 2008 年,在古巴,居民个人拥有计算机都是违反法律的。

古巴的一处网吧。玻璃反射出来的当地人正在排队上网。图片摄制于 2013 年 5 月。 ©RAMON ESPINOSA,美联社
古巴的一处网吧。玻璃反射出来的当地人正在排队上网。图片摄制于 2013 年 5 月。©RAMON ESPINOSA,美联社

古巴的互联网也分成国内版和国际版,绝大多数古巴人只能使用国内版网络。所谓的国内版互联网能做的事,只有电子邮件这么一个——别的什么都干不了。不过好在,国内版的电子邮件也可以给外国邮箱发信。在古巴的外国游客和记者可以在高档酒店里使用几乎不受任何审查的互联网,但是古巴人自己只能付高达 1.2 欧元等值的当地货币——相当于大多数人三分之一的月薪——来上一个小时的国内版网络。古巴人如果想要上网,只能通过少数几个网吧进行,而网吧里面的电脑上所使用的浏览器、文字排版器都有敏感词检测工具,只要探测到敏感词,就会弹出此类内容危害国家安全等的提示,然后强行关掉。而如果被发现在互联网上传播了任何对当局不利的信息,最高可能会被判处二十年监禁。

而最讽刺的是,古巴是拉丁美洲地区最重视教育的国家。当地的文盲率、大学就读入学等的情况远好于其他经济发展程度类似的国家,甚至在全世界都出于先进水平。但是这里没有互联网。

当时的古巴把网速慢、普及率低的现象归咎给美国对古巴的封锁、因缺乏连接外国的海底光缆而只能用卫星连接互联网等。

随着古巴和美国的关系自 2014 年开始转暖,古巴也放宽了对互联网的管制。古巴民众可以通过由政府设立的百余个 Wi-Fi 热点,使用自己的手机来连接网络(对,古巴这种地方的智能手机普及率也是很高的,手机上大多放的都是一些离线小游戏)。价格由原来的每小时 4.5 美元降低到了 2 美元[1],尽管价格对于古巴人仍然很高,但是这是在当地能够使用互联网的几乎唯一的方式。直到 2016 年底,古巴政府才终于开始试点家庭宽带——在此之前,古巴人想要上网只能去政府指定的网吧和 Wi-Fi 热点覆盖处。

在一处政府开设的公共 Wi-Fi 热点,一名母亲(右)借了朋友(左)的手机,第一次使用视频聊天功能见到了自己正在匈牙利的儿子。
在一处政府开设的公共 Wi-Fi 热点,一位母亲借了朋友的手机,从手机屏幕上见到了自己正在匈牙利的儿子,不禁落泪。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智能手机的视频聊天功能。©Emily Michot,迈阿密先驱报

当局对互联网的放开并不仅局限于此。曾经对互联网的高压已经大大减轻。古巴人可以通过这些 Wi-Fi 热点访问 Facebook 等社交网站、与外国的亲人视频聊天,而 Google 也宣布会把自己的服务器架进古巴,缩减古巴的国际网络压力、提升 Google 等网站的访问速度。

一切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

2013 年,连接古巴和委内瑞拉的 ALBA-1 光缆开通。这条光缆对古巴国际联通能力的提升高达三千倍。但是,当地一位名叫 Eliecer Ávila 的计算机学者却这样说:

…海底光缆开通了,但是(整个社会)对于这条光缆的建设、落成却毫无反响。我有一个当记者的朋友,他被禁止去撰写任何有关这条海底光缆的文章。互联网变得孤立、极权……

另一个遥远国家的例子不得不让作为中国人的我们面对一个问题:真正耽误互联网发展的是什么?

这条海底光缆自 2007 年就开始建设,原计划 2009 年落成。在数次延期之后,终于在 2011 年完成建设,2013 年提供服务。诚然,在光缆落成前,古巴的全部互联网连接都需要依赖速度慢、延迟高的卫星进行,光缆的落成极大地降低了网络延迟并提升了带宽。然而时至今日,这条光缆也没有最大可能地投入使用、优化古巴激增的互联网需求。在光缆投入使用的两年后,一项研究发现,在古巴访问 Google 时,其访问的请求会通过委内瑞拉的光缆到达美国 Google 的服务器,而 Google 发给古巴的网络数据仍然需要通过卫星传输。去程的延迟大约 60 到 70 毫秒,而回程则需要 270 毫秒。古巴人权基金会(Foundation for Human Rights in Cuba)声称,只有极少数政府官员才有权限完全使用这一光缆[2]。曾经美国对古巴的各项制裁也已经减少甚至消失,美国运营商可以直接国际漫游到古巴,而古巴和美国之间也可以直接建立卫星链路。但古巴的国营媒体(也是当地唯一的信息源)完全忽视了这一点,反而古巴的领导人在媒体上一再重申要美国放弃对古巴的各项禁令。当地刚开始试点的家用宽带(或者应该叫窄带?)、为数不多的 Wi-Fi 热点、高昂的上网费用仍然是阻挠古巴人连通世界的主要因素。

当局并不十分欢迎互联网。直到 Google 在 2017 年才把 Google Global Cache ,也就是加速搜索和 YouTube 等内容的服务器架入古巴之前,Google 曾多次与古巴政府协商提供技术支持和设备援助,但外界认为,古巴当局婉拒了 Google 的帮助。在一份泄露出来的视频中,当局有关人员正在训练其职员有关高新科技的对政权的威胁。

…我们不反对新科技,我们就是要学会理解并将它们为我所用。与此同时,我们还要知道我们的敌人会怎么运用它们。

当局雇佣了一批五毛(或者应该叫他们五比索?)[3]来骚扰其他批评古巴当局的博客主。2014 年的一条报道称,当局雇佣的五毛有一千人,主要是计算机科学大学(Universidad de las Ciencias Informáticas)的学生。这些五毛会在博客下面刷评论、攻击博客主,以及宣扬支持当局的政治主张。

昂贵的互联网并没有阻挠古巴人迈向信息化。

城域网的维护者之一 Rafael Antonio Broche Moreno。他正举着自己用的笔记本电脑,背后是路由器和猫。
城域网的维护者之一 Rafael Antonio Broche Moreno。他正举着自己用的笔记本电脑,背后是路由器和猫。©Ramon Espinosa,美联社

在首都哈瓦那,一群年轻人早在 2001 年时就开始运行一个去中心化的小型局域网——这个局域网逐渐成长,从一家的路由器用网线直接连到另一家的路由器、一个 Wi-Fi 热点接着另一个 Wi-Fi 热点,变成一个足以覆盖整个哈瓦那的大型城域网。里面有交友求婚网站、有社交媒体、有博客、有论坛,甚至还有联机打魔兽世界的服务器。这个网络不与互联网连通——受限于当地网络设施和政策,也不可能连通——但是却满足了哈瓦那人相当的需求。[4]

古巴有两个制作 El Paquete Semanal 内容的服务商。这是其中一个的领头人。他背后是一些他用来下载视频、整理资源以及将通过卫星播送的影视剧资源数字化的设备。
古巴有两个制作 El Paquete Semanal 内容的服务商。这是其中一个的领头人。他背后是一些他用来下载视频、整理资源以及将通过卫星播送的影视剧资源数字化的设备。©Johnny Harris,Vox

另一个古巴人用于传输数据的东西,叫 El Paquete Semanal ,中文直译叫“周包”。这个包通常有 1 TB 大,由专门的人负责制作。里面有西班牙语和英语的电影、电视剧、电视节目、杂志、音乐、 iPhone 和 Andorid 的 app、不同品牌杀毒软件的病毒库、常用电脑软件的最新版、盗版操作系统等等应有尽有。除了这些之外,El Paquete Semanal 还包括一个叫 Revolico 的网站——这个网站有点像中国的 58 同城之类——的离线版本。在这上面有房屋租售、招聘启事等对古巴人生活非常重要的消息。古巴人会先到一个能上网的地方,把想要发布到 Revolico 的内容发布上去,等到下周的 El Paquete Semanal 里就会包含自己发布的信息了。El Paquete Semanal 每周更新一次,而它分发的方式是靠 U 盘等可移动磁盘依次拷贝,每拷一次 1 到 3 美元。

在公共 Wi-Fi 联网所需要购买的上网卡。刮开卡后面的涂层可以看到上网密码。
在公共 Wi-Fi 联网所需要购买的上网卡。刮开卡后面的涂层可以看到上网密码。
El Paquete Semanal 里的一些杂志。
El Paquete Semanal 里的一些杂志。
Revolico 的截图。
Revolico 的截图。

城域网和 El Paquete Semanal 都处在灰色地带。在其中,自我审查盛行。城域网内禁止发布任何色情内容,也不允许成员在其中讨论政治敏感内容或者出现能链接至国际互联网的链接。El Paquete Semanal 中包含了西班牙语世界里的相当一部分资源,也包括类似《经济学人》这样可能会被当局认为有敏感内容的杂志,但当局显然不想打击这两个重要的信息源。城域网的维护者之一 Rafael Antonio Broche Moreno 这样说:

我们不会(在媒体前)隐藏自己的身份,因为国家必须知道这样的网络客观存在。他们要保护这个国家,(并且需要)知道有 9000 人能够以任意用途使用这张网络。我们不跟任何人扯上关系,我们就是想打个游戏、分享积极向上的观点。我们不会试着影响政府和现在正发生在古巴的各种事。

打击这些信息源对于当局来说,可能反而是引发社会不稳定的导火索。在国家掌控外界信息的情况下,外界传来的这些资源可以满足古巴人自己的娱乐和日常生活需求。El Paquete Semanal 在古巴可以说人尽皆知,有电脑、手机的都会时不时地来花钱拷贝一份。里面有同样的电子杂志、1080p 的高清视频,以及一切古巴人能够在没有国际互联网却有电脑和手机的情况下生存下来的全部要件。

对于在地球另一边的我们,古巴是一面活生生的镜子。

注释、参考资料和扩展阅读

[1]:准确地说,货币单位是“古巴可兑换比索”(peso cubano convertible)。古巴可兑换比索类似于中国上世纪七十到九十年代使用的外汇券,是古巴人购买高档用品和涉外服务时使用的货币。其汇率与美元以 1:1 比率固定。

[2]:从技术上说,这个基金会的声明是比较扯淡的。

[3]:这些人在英文媒体中被称为 cyber militia 。当你把这个词输入进 Google 的时候,它会自动帮你在前面加上“China”这个单词。

[4]:这张城域网被英文媒体叫做 streetnet ,简称 snet。不确定在当地是不是也这样叫。

  • http://mashable.com/2014/04/03/internet-freedom-cuba/#85jQqerU6Zqi
  • http://laredcubana.blogspot.com/2011/12/ecured-is-not-open-like-wikipedia.html
  • http://www.fhrcuba.org/2013/12/connect-cuba/
  • http://www.mccormick.northwestern.edu/news/articles/2015/10/research-shows-cubas-internet-issues.html
  • https://dyn.com/blog/whats-next-cuba/
  • http://www.businessinsider.com/cuban-youth-built-a-secret-internet-network-2015-1
  • https://www.voanews.com/a/cuba-allows-home-internet-in-small-project/3656700.html
  • https://www.voanews.com/a/internet-access-limited-cuba/3189481.html
  •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5/jun/19/cuba-to-offer-wi-fi-at-35-public-spaces-for-the-first-time
  • http://www.miamiherald.com/news/nation-world/world/americas/cuba/article146903509.html
  • https://blog.cloudflare.com/the-cuban-cdn/
  • https://rsf.org/sites/default/files/rapport_gb_md_1.pdf
  • https://laredcubana.blogspot.fr/search/label/paque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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